库房里的电视机昨晚上被盗,有目击者称是两个小孩干的。
郑晓龙这才恍然大悟。早两年生产队因为抓阶级斗争批斗会搞的好、公购粮上缴的多,被县里奖励给一台二十四英寸的彩色电视机,在当时,全县如此尺寸的彩电不超过十台,所以非常的珍贵。当时县城刚刚在山上架设安装了电视转播站,可以收看唯一的一个央视频道,也就是中央台。电视机平时放在生产队库房里,晚上由队长亲自打开库房播放电视,附近几个大队的人都来蹭电视看,最远的往返十几公里。如今居然被人偷走!而且目击者声称是两个小孩子偷走的。二十四英寸的老式彩电,一百多斤重,两个小孩子从一米多高的架子上把电视机搬下来都难,更别说还要从围墙上进出,上下。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,警察居然相信是十一二岁的小屁孩作案,还煞有介事地展开调查。
知道警察盘问不是为了昨天下午撒谎、偷扒生产队的土豆这些事,郑晓龙心里稍安。警察走后不久,郑晓龙在爷爷的陪同下赶到学校上课。在阶级敌人、坏人是口头禅、草木皆兵的时代尚影响着社会和人们思维的背景下,郑晓龙很长时间在学校里抬不起头。直到一个月之后,丢失的电视机在晚上后半夜,突然回到原来的架子上,郑晓龙悬着的心才稍稍放心下来。然而,蹊跷的偷和还电视机的神秘人物究竟是谁?直到十月份下半学期时,学校组织全校师生去参加一个公审公判的游行和大会,听审判人员大声广播之后才得知:电视机是郑晓龙所在的生产大队五小队队长李某偷的。此人是各种场合的积极分子,怎么会干出偷盗电视机的勾当?
又过了好多年郑晓龙才得知此事的来龙去脉:李某偷回电视机之后很快就被革命觉悟挺高的群众举报。只是经过高人指点,上演了一场偷和还电视机的闹剧。原本以为还了电视机就万事大吉,没想到此举却严重打击了革命群众的积极性,有人不依不饶,居然写了李某偷电视机的匿名大字报,贴到尚未走出历史舞台的县革委会大门上!一时间掀起轩然大波。于是事情逆转从新调查,李某自然在劫难逃,被扣上盗窃、破坏、隐藏的敌特、反革命分子等多顶帽子,一审判处死刑!后来改判死缓。据说后来李某被押送到劳改煤矿挖煤改造,运气不好遇到煤窑爆炸,导致李某与煤窑长眠。
偷盗电视机的真凶伏法,可是学校却没有解释、澄清当时为啥怀疑郑晓龙参与盗窃生产队的电视机?警察们更是无声无息,不透露丝毫谁提供的两个小学生偷盗电视机的破案线索,更没有为无端审讯无辜的儿童、搜查儿童的家而道歉。但是,从此却给正处在童年的郑晓龙心里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此刻,门外的敲门声和“派出所的、查夜”的催促声,让郑晓龙的神经立时紧张起来。出门已有一阵时间,他知道公安部门对旅馆有规定,比如探访旅客的访客逗留时间不能超过多长时间,禁止拿不出结婚证等有效证件的男女同住一个房间等。现在,时间已经过凌晨,两个十岁的少男少女同处一室,如果夜查的警察们胡整或者立功心切,那还真是麻烦的很。
郑晓龙还在惊愕和犹豫,吴静大方地起身去打开房门。门开的一刹那,几道雪亮的手电光立即对准郑晓龙、吴静的眼睛。随即跟进旅馆的工作人员,一位穿制服的警察,另有两位则是上身穿警服,裤子却是便服的式样和颜色,显得不伦不类。“老实待在原地别动,否则把你们的皮剥下来钉在墙上。”有警察大声吓唬道。
接下来照例是查看身份证,以及必要的盘问。跟进来的旅馆工作人员证实吴静刚刚进来没有多长时间,并且给旅馆值班人员解释过,半夜三更造访是给住宿的朋友送夜宵,却得旅馆工作人员的允许。三位警察见没有发现纰漏,丢下句“小心点,别让我们抓住证据。”然后悻悻地离去。郑晓龙在心里默默地发问:警察同志们说的“证据”是什么东东呢?
虚惊一场,耽误十几分钟时间,两人落座休息片刻,重新拾掇桌子上的食物。饥饿的滋味已经大幅度撤退。看着满脸倦容的吴静,想到她两三个小时之后就要离去,全身心投入工作,郑晓龙恨不得时间无限延长或者停止。
或许,吴静很善解人意,已经洞穿郑晓龙的心思,她打起精神,夹起一个鸡翅递到郑晓龙面前的快餐盒里,说:“别婆婆妈妈的,把这个吃了吧。祝愿你的翅膀早些硬起、飞起来。”
近乎不知所措,郑晓龙笨手笨脚地回敬一块鸡肉给吴静。吴静笑盈盈地说:“咱俩不要再客气啦。赶紧吃点呗。能吃多少是多少。没准我还要借你的房间休息到三点。来时已经与厂里的货车司机和另外一个同事说好,他们会到旅馆前面某处等我的。”
吴静带来的吃货以零食为主,另有几个苹果和桃子,显然是给郑晓龙明天的路上准备的。在吴静训斥小孩子般的语气下,郑晓龙吃完鸡翅,再啃掉一个鸡爪,几片薯片,多半个馒头。遗憾没有酒。郑晓龙以茶代酒喝下不少。吴静却很少吃东西。等到郑晓龙夸张地打着饱嗝之后,吴静迅速将桌子上还能吃的东西收拾好,垃圾等丢进垃圾篓里。两人先后进出卫生间洗脸、洗手。
电视机里的时间指向午夜一点整时,郑晓龙、吴静也安静下来。整个世界也到最安静的时刻。郑晓龙似乎可以感觉到吴静的心跳有些异常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