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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小百花(第1/2页)

被赵小刚点的“二踢脚”炸醒之前,柳香做了一个梦。

这个梦很长。她梦见她爸她妈还有她和她弟,他们四口人坐在家里那架驴车上,一只瘦得不行的驴子费力拉着她们四口人,气喘吁吁地拼命往坡上蹬。

她爸扬起柳树条抽打着驴屁股,坐在车后耳朵上的柳香立刻跳到了地上,被惯性带得一个趔趄,脸差点蹭到车尾巴。

但她不在意,只是追着车跑,喊道:“爸你别打‘小灰’!”

“小灰”是她给家里那头干农活的灰驴起的名字。这灰驴性情十分温顺,她每次上山打猪草,都不忘记给小灰割一些它最爱吃的野谷子。

喊完她就后悔了,她还不知道她爸吗?她不喊还好,但凡喊了,她爸反而要多打几下。

果然她看到她爸放下柳条,高高扬起了鞭子。

她不吭声了,只是俯身按住颠簸的板车后耳朵,紧紧抿住嘴唇,双脚用力蹬住地面,奋力往前推。

这个上坡却怎么都走不完,她渐渐脱了力气……

这个时候她就被二踢脚炸醒了。

她并不怕鞭炮声,但被惊醒的那一刻,她知道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二踢脚爆炸声,大得好像就炸在她耳朵边一样,头上那面破烂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。

外面正处于黎明前的黑暗中,鞭炮声或远或近,此起彼伏。

这应该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刻,但她还是快速起身摸到棉服棉裤穿好,拉开门插,缩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
果然,她看到赵小刚蹲在偏厦墙根不远处,正在用两块砖头夹住新的一只“二踢脚”。

他吸溜着鼻子,冻得嘶嘶哈哈的,却仍是乐趣不减。

“刚才那个炸底了(1)。”柳香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道,“质量不太好,这么摆就更容易炸了。”

赵小刚吸溜着鼻子,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:“咋的,装啥呢?你会放是咋的?”

他当然知道这几个二踢脚不好了,他爸下岗了,今年买的二踢脚都是便宜货,有得放就不错了。

再说了,他本来就是来吓唬柳香这个农村来的臭盲流子(2)的,炸底了更好,炸底了声音更大。

这不,一炸就把她炸醒了。

但柳香这头头是道的样子,破坏了他的乐趣,也激起了他的胜负欲。

“你会你来放!艹,我就不信了。”赵小刚梗着脖子,对柳香翻白眼。

柳香果真在他旁边蹲了下来,把一块砖头平放在地上,另外一块砖头侧立着叠放在上,然后把二踢脚轻轻贴着侧立的砖头,竖直放上去。

赵小刚狐疑地睁大了眼睛。

柳香侧头说道:“把打火机借我用用行吗?”

赵小刚拧起他的八字眉,不可置信地看着她:“啥?你放炮用火机?”

柳香点点头:“是啊。我不抽烟。”

赵小刚掏着棉服口袋,心里乐了,寻思着,这傻x,竟然用火机,不要命了。

他把火机扔给柳香,起身就往正房里跑。

柳香低着头,一只手把蓬乱的头发往耳后掖着,一手“嗒”地一声打开火机,火苗慢慢凑近捻信。

赵小刚跑进外屋,把门插好,在玻璃上哈了口气,拿袖子擦去上面的窗花,兴奋地紧盯着柳香的动作。

“咋了?你又干啥了?”他老妈正在热除夕夜的剩菜,见他回来就插门,怀疑地看着他。

“是她要干啥。”赵小刚撇着嘴,往外指了指。

外面的天黑得像锅底,偏厦那边挂着的15w小灯泡在寒风中轻轻摇晃,昏黄光晕笼罩着柳香的身影。

她蹲在地上,把打火机的火苗慢慢凑近捻信,手腕和手指稳定得像没长关节。火苗准确地舔上捻信。

她起身沿着墙根慢慢退了几步,“二踢脚”在她站定的那一刻陡然炸开,随后第二响飞升到空中,“砰”地一声炸成碎片。

柳香抬头欣赏着第二响,只觉得这寒风都令她神清气爽了。

这是她第一次放炮仗,但在她脑子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。

“打火机还你。”她对正房摆摆手,把打火机放在了他们西屋的窗台上,然后就回屋了。

她简单洗漱了下,然后点着了灶火煮小米粥,和衣钻进被窝里睡了几个小时。

天短,起来又吃了顿挂面,外面日头就已经西坠了。柳香把头发梳了一把,裹紧棉服出门。

“哎?妹子,出门啊?”刚走出院门,柳香就迎面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赵小琴。

对方仍然穿着那件貂绒大衣,踩着黑色棉皮靴,脸色红润,带着浓重的酒气。

“哦……出去溜达一圈。”柳香不好意思地扒拉了下被寒风掀开的头发丝儿。

“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小心点儿。”赵小琴很和气地提醒了一句,凑近道,“最近这又是下岗,又是那啥金融危机的,车站那边上个月还有人让砍死了……老吓人了。”

“金融危机”是什么,柳香没听懂,只是点点头:“行,姐我知道了。”

赵小琴笑了一声。她没说出口的是,其实这片街区本身就不太安生,要是按照危险程度排个名,这儿排不上第一,那也必须位列前三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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