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白赫露出笑意,黑色的眼睛深深注视那张好看又冷漠的侧脸:“岳父岳母也和你一样,很喜欢安静吗。”
白赫转过头,被黑色镜片遮掩的眼瞳与他对视。
周狰还未察觉出哪里不对劲,车身忽然猛地失去平衡,狠狠向左侧翻去,金属外壳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,车内的物件全被甩向一侧。失重的眩晕里,只有车身撞地、翻滚、再撞地的剧响,周狰只觉“嗡”的一声,随后有什么黏腻的液体从耳中爬出来。
眼前阵阵发黑的混沌间,他听到有人推开车门。
“爸爸……”透过头顶流下的血幕,依稀辨出是白赫的身影。安全气囊救了他一命,周狰忍着身上的剧痛,勉强打开自己那侧的车门,等离开已经被撞得变形的车子,摇摇晃晃站起身时,才发现这场车祸有多惨烈。
汽车已撞得面目全非,而白赫正居高临下,看着困在车里,狼狈的周顾。
车是朝他那边侧翻的,所以周顾受伤最严重。安全气囊没有弹出,周顾的腿被卡在车门与座椅之间,鲜血已经流了一地。
周狰捂住钝痛的伤口,勉强站稳,大脑还在不断嗡鸣,连看东西都有重影。
怎么会偏偏只他那边没有弹出来,出故障了吗?
……不,是有人刻意动了手脚。
白赫仍旧站在那里,平淡不惊,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AI,永远不会在脸上出现任何情绪。
荒僻无人,远离城市的乡野,甚至连手机都搜索不到信号,更遑论什么监控。
周狰从大脑锯痛的嗡鸣中慢慢意识到什么。
怪不得不想让他跟来。
他猛地抬眼看向白赫。
周狰能想到的事,周顾自然也能。他尝试着将右腿抽出来,但只是痛得面色扭曲。白赫的目光没有一点温度,静静落在他身上,就像盖下冬日冷透的雪。
明明十分钟前还在耐心同他讨论以后。
明明昨晚还眼神亮晶晶的一起翻查字典,为未来的孩子取名。
铺天盖地袭来的痛苦中,周顾甚至分不清哪里才是根源。被变形金属挤压划破的是腿,怎么刀割般痛不欲生的却是心脏呢?
没有人帮忙,光凭他自己,不可能从已成破铜烂铁的车里脱身,周顾又奋力挪动了几下右腿,最后抬头迎上白赫目光。
只这一眼。
肺里空气仿佛被一只手挤压殆尽,他终于不再尝试,颓然地垂下头,笑了一下。
十三年前精神崩溃下的误杀,到底要付出代价。这段时间心照不宣彼此都将往事压下,仿佛从来没发生过——
不过是粉饰太平。
白赫心里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,不管他如何弥补,如何改变,如何学着做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,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伤口,依旧在日复一日溃烂。
过了很久,都没有任何人出声。好冷啊,周顾忍不住想,明明是夏天,怎么就这么冷呢?血液一点点流失的感觉,不是第一次体会,曾经无数次死里逃生,可他清楚,这次自己恐怕是真的要死了。
其实早有预料,却还是忍不住存有一丝隐秘的期望,直到死寂的沉默将那些期望与侥幸一点点磨灭。
周顾终于疲倦极了一般靠在座椅上,任由血从头顶汩汩流淌。到了这种时候,以他的性格,竟然没有歇斯底里怒吼:“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”,抑或是拼命挣扎求生。
周狰想,如果是他的话,一定会问的。
周顾只是费力抬头,一眨不眨地望向白赫。
周狰看到他眼里有不甘,有自嘲。
但更多的竟是不舍。
以囚禁开始的这段畸形扭曲的婚姻,到了最后诀别时刻,二人竟都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