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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诺丁山(第2/2页)

镜子被热气蒙上一层白雾。她伸手抹了一把,露出一张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。

衣服落在脚边的瓷砖上。蒸腾的热气里,镜子里出现了一具年轻女人的裸/体。皮肤很白,锁骨下面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疤痕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,水汽重新覆盖了镜面,把那张脸和那具身体一点一点模糊掉。

她走进淋浴间,热水兜头浇下来。

水很热,香气很浓。眼前的水雾越来越厚,厚到像一层幕布,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——

滚烫的掌心,纹路粗糙,掐在她腰侧那一块软肉上。

脊背上贴过来的是另一具身体的热度,胸膛隔着薄薄的汗,强健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她的脊柱上。

耳垂被含住了,唇是烫的,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,一个声音从耳骨传进来,闷哑又危险——

“还走不走。”

她不答,那口齿便施了力,酸痛从耳垂窜到头皮,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松开了,那声音又问一遍。

吃饭的时候,那条胳膊从背后绕过来,铁一样箍在肩胛以下,她抬不起胳膊。

工作的时候被圈在一条腿上,腰被一只手按着,稍稍一动,那手就收紧一分,把她钉回去。

每晚从背后伸过来,一条枕在颈下,另一条横在腰间,像一个活扣的枷锁。她睡着,它醒着。

没有尽头。

她被囚在那栋位于朝阳公园旁边的顶层公寓里,像被彻底关进了一只精致的金丝鸟笼。

逃走的那个傍晚,她在朋友的掩护下到达首都机场,浑身上下都在发抖,生怕他一个电话打到塔台,那架飞机会被拦停。

直到起飞。直到云层在舷窗外忽然铺开,被落日烧成一片金红色。机翼切过那片光,有天鹅从她脑海中飞过,雪白的羽翼掠过金色穹顶,消失在云层之下。

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
……

秦昭昭猛地睁开眼睛,从淋浴间里几乎是踉跄着出来,双手撑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镜子里的自己湿淋淋的,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淋浴的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
都是七年前的事了。

……

伦敦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头。秦昭昭揉着太阳穴坐在床边,昨晚头发没吹干就睡了,头皮隐隐发胀。宝蓝色笔记本电脑搁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着,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。

发件人后缀:@dpm.org.cn。

她点开邮件。

尊敬的秦昭昭女士:

首届中国传统香道国际论坛暨“天香杯”调香大赛即将于国内启幕,这也是该项国际赛事首次落地中国。组委会谨向您发出诚挚邀约,诚邀您出任本次大赛特别评委。

信纸下方并排盖着文化和旅游部、故宫博物院、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三枚鲜红公章。落款旁留有一行手书附言,笔锋清隽温润:华夏香道源远流长,望秦女士不吝赐教,共襄盛举。

窗外鸽子扑棱棱飞过,落在对面烟囱上,咕咕叫着,歪着脑袋往屋里看。

秦昭昭的目光紧紧锁在函件末尾那处隐而未显的承办署名上,心绪翻涌,若有所思。

她起身来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把爷爷临终前给她的那本香谱取了出来,小心翼翼摊开,晨光洒下,她凝望许久,直到眼角涌出水花。

一周后。

“阿嚏——”

女人打了个喷嚏,忙用纸巾按住,把滑到肩头的长发往后拨了拨。机舱里的冷气开得太足,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。

“这位小姐,需要毛毯吗?”

“谢谢。”

秦昭昭接过毛毯展开搭在腿上,低头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,塞进随身包的侧兜里,手边触到一样东西。

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里面是一盒苹果派,用的是院子里那棵苹果树结的果子,玛莎太太加了双倍的肉桂和黄糖。

“愿你回家的路,和当年离开时一样勇敢。”

这是临别前在那栋红砖老楼的门廊下,玛莎太太和她做告别拥抱时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飞机开始缓缓滑行,引擎的轰鸣声渐渐拉高。秦昭昭靠在舷窗边上,看伦敦一点点缩小成灰绿色的棋盘格子。泰晤士河弯弯曲曲地穿过那片棋盘,越来越细,像要沉进云朵里。

她收回视线,身体向后靠去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