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被热气蒙上一层白雾。她伸手抹了一把,露出一张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。
衣服落在脚边的瓷砖上。蒸腾的热气里,镜子里出现了一具年轻女人的裸/体。皮肤很白,锁骨下面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疤痕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,水汽重新覆盖了镜面,把那张脸和那具身体一点一点模糊掉。
她走进淋浴间,热水兜头浇下来。
水很热,香气很浓。眼前的水雾越来越厚,厚到像一层幕布,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——
滚烫的掌心,纹路粗糙,掐在她腰侧那一块软肉上。
脊背上贴过来的是另一具身体的热度,胸膛隔着薄薄的汗,强健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她的脊柱上。
耳垂被含住了,唇是烫的,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,一个声音从耳骨传进来,闷哑又危险——
“还走不走。”
她不答,那口齿便施了力,酸痛从耳垂窜到头皮,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松开了,那声音又问一遍。
吃饭的时候,那条胳膊从背后绕过来,铁一样箍在肩胛以下,她抬不起胳膊。
工作的时候被圈在一条腿上,腰被一只手按着,稍稍一动,那手就收紧一分,把她钉回去。
每晚从背后伸过来,一条枕在颈下,另一条横在腰间,像一个活扣的枷锁。她睡着,它醒着。
没有尽头。
她被囚在那栋位于朝阳公园旁边的顶层公寓里,像被彻底关进了一只精致的金丝鸟笼。
逃走的那个傍晚,她在朋友的掩护下到达首都机场,浑身上下都在发抖,生怕他一个电话打到塔台,那架飞机会被拦停。
直到起飞。直到云层在舷窗外忽然铺开,被落日烧成一片金红色。机翼切过那片光,有天鹅从她脑海中飞过,雪白的羽翼掠过金色穹顶,消失在云层之下。
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……
秦昭昭猛地睁开眼睛,从淋浴间里几乎是踉跄着出来,双手撑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镜子里的自己湿淋淋的,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淋浴的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都是七年前的事了。
……
伦敦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头。秦昭昭揉着太阳穴坐在床边,昨晚头发没吹干就睡了,头皮隐隐发胀。宝蓝色笔记本电脑搁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着,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。
发件人后缀:@dpm.org.cn。
她点开邮件。
尊敬的秦昭昭女士:
首届中国传统香道国际论坛暨“天香杯”调香大赛即将于国内启幕,这也是该项国际赛事首次落地中国。组委会谨向您发出诚挚邀约,诚邀您出任本次大赛特别评委。
信纸下方并排盖着文化和旅游部、故宫博物院、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三枚鲜红公章。落款旁留有一行手书附言,笔锋清隽温润:华夏香道源远流长,望秦女士不吝赐教,共襄盛举。
窗外鸽子扑棱棱飞过,落在对面烟囱上,咕咕叫着,歪着脑袋往屋里看。
秦昭昭的目光紧紧锁在函件末尾那处隐而未显的承办署名上,心绪翻涌,若有所思。
她起身来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把爷爷临终前给她的那本香谱取了出来,小心翼翼摊开,晨光洒下,她凝望许久,直到眼角涌出水花。
一周后。
“阿嚏——”
女人打了个喷嚏,忙用纸巾按住,把滑到肩头的长发往后拨了拨。机舱里的冷气开得太足,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。
“这位小姐,需要毛毯吗?”
“谢谢。”
秦昭昭接过毛毯展开搭在腿上,低头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,塞进随身包的侧兜里,手边触到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里面是一盒苹果派,用的是院子里那棵苹果树结的果子,玛莎太太加了双倍的肉桂和黄糖。
“愿你回家的路,和当年离开时一样勇敢。”
这是临别前在那栋红砖老楼的门廊下,玛莎太太和她做告别拥抱时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飞机开始缓缓滑行,引擎的轰鸣声渐渐拉高。秦昭昭靠在舷窗边上,看伦敦一点点缩小成灰绿色的棋盘格子。泰晤士河弯弯曲曲地穿过那片棋盘,越来越细,像要沉进云朵里。
她收回视线,身体向后靠去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