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中记载有明显疏漏,甚至某些理论过于粗浅可笑时,出声纠正或点评一两句。
“手少阳三焦经,并非起于无名指,此乃后世谬传,源头在《灵枢》残卷解读有误。”
“此方中用‘朱砂’三钱?庸医害人,半钱已是极限,且需佐以……”
他的点评往往一针见血,语气始终淡漠,从不延伸,纠正完便再次沉寂。
但曲忧能感觉到,那扇紧闭的石门背后,并非一片死寂的黑暗,那里有一个清醒、理智、甚至可能渊博的灵魂,只是用冰冷和沉默,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曲忧也不多问,不多求,每日读书,请教,将他的指点认真记下,回去再对照其他医书和自己那些模糊的现代记忆琢磨。
她与沈见微之间,形成了一种奇特而稳定的“隔门教学”关系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阿绒越来越黏她,叶知弦情绪崩溃的次数似乎略微减少,李玄舟依旧酗酒,但偶尔看向她修炼时的眼神更加复杂,简自尘神出鬼没,时而看她读书,时而消失不见。
曲忧以为,她会这样,慢慢在这破败却安稳的归藏宗,找到自己的节奏,一边修炼,一边学医,一边观察着她的“病人们”。
直到那个月圆之夜。
深夜万籁俱寂,曲忧忽然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。
一种熟悉的、冰冷的、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,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全身。
这感觉她前世也有过,尤其是每次耗尽灵力,或身受重伤之后,总会觉得体虚畏寒,但她只当是损耗过大,从未深究。
可这一次不同。
那寒意来得又急又猛,几乎是瞬间就夺走了她四肢百骸的温度。
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,咯咯作响,血液像是要冻结在血管里,皮肤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,嘴唇失去血色,变得青紫。
冷……好冷……
仿佛赤身裸体被扔进了万载冰窟的最底层,连灵魂都要被冻僵。
曲忧想运转灵力抵抗,可丹田内那缕微弱的冰灵气,此刻不仅无法御寒,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,变得异常活跃而贪婪。
它非但没有温暖经脉,反而加速汲取着她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,让寒意蔓延得更快!
意识在急速涣散,视野被一片冰蓝与黑暗交替侵蚀。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慢、越来越无力……
要死了吗?
重生一回,竟要这样莫名其妙地冻死?
就在曲忧以为自己要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个月圆之夜时——
“砰!”
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。
一道带着浓重酒气和焦灼的身影冲了进来,是李玄舟。
他甚至来不及点灯,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,一把将蜷缩在床上,几乎被冰霜覆盖的曲忧捞起来。
“丫头!醒醒!”他低吼一声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紧绷。
李玄舟迅速探了一下曲忧的鼻息和脉搏,脸色剧变。
他想也不想,拔开自己随身酒葫芦的塞子,将里面辛辣烈性的酒液,不由分说地灌进曲忧冰冷的,几乎无法吞咽的口中。
同时,他那只布满老茧,却异常稳定的手掌,紧紧贴在曲忧冰冷刺骨的后心,一股温热醇厚,却又带着惊人锋锐气息的灵力,强行冲破曲忧体内肆虐的寒气,护住她即将停跳的心脉,并粗暴地化开那口烈酒,将一股灼热的气流推向她四肢百骸。
“咳!咳咳!”曲忧猛地呛咳起来,一股火烧火燎的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随即被那股强大的灵力引导着散开,与那侵入骨髓的寒意激烈对抗。
冰与火的拉锯战在她体内展开,痛苦得让她几乎要晕厥。
但她能感觉到,那致命的寒冷,终于被这粗暴却有效的外力,暂时压制了下去。
她身上的白霜开始融化,打颤慢慢停止,青紫的唇色恢复了一丝淡红,只是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被冷汗浸透,虚脱无力地靠在李玄舟臂弯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碎裂般的刺痛。
李玄舟缓缓收回手,脸色却比刚才更加凝重,甚至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怒和后怕。
他借着月光,仔细打量着曲忧惨白的小脸和眉宇间尚未散尽的冰寒之气。
“你……”李玄舟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体虚畏寒。”
曲忧虚弱地抬眼看他。
李玄舟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说出的话有千斤重:“这是‘寒毒’。而且是极为阴损霸道,与你的冰灵根同源相生,却又互相冲突吞噬的那种。”
“它蛰伏在你经脉深处,平日不显,但每逢月圆,太阴之气最盛之时,便会受引爆发,一次比一次猛烈。以你现在的状况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曲忧那双依旧清澈、却带着茫然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不根治,你活不过三十岁。而且,越往后,发作越痛苦,死状会极惨。”
活不过……三十?
曲忧呆呆地看着他,大脑有瞬间的空白。
前世,她确实有体寒的毛病,但一直以为是幼时亏空,修炼劳心所致,从未深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