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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 午后动物园(第2/3页)

星出现,

东方红食品厂凭着几十年的老手艺,在本地小有名气——

厂里的面粉都是从郊区国营粮站进的特一面粉,奶粉是黑龙江产的全脂奶粉,做面包时从不掺水。

这种钙奶面包一毛钱一个,比普通白面面包贵五分,林凡平时舍不得吃,今天特意早起,五点半就到食品厂门口排队,排到第十五位才买到两个。

油纸剥开,能看到面包表面撒的零星糖粒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咬开时还能尝到淡淡的奶香——据说厂里每天限量供应两百个,七点半就会卖完,晚去一步就只能等第二天。

他又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,这壶是师傅老周的退伍纪念品,1979年老周从部队退伍时带回来的,壶身印着褪色的“为人民服务”,壶底还刻着老周的名字缩写。

凉白开带着金属壶身的淡淡锈味,林凡每次装水前都会用开水烫一遍壶胆,怕锈味影响笑笑;此刻他先倒在手心试了试温度,确认不凉不烫,才把壶嘴凑到笑笑嘴边:“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

笑笑刚追着猴子山的猕猴跑了半圈,身上穿的灯芯绒碎花外套是妈妈生前用蝴蝶牌缝纫机做的——

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上海产的,

1988年妈妈攒了三个月工资(当时她在纺织厂当挡车工,月薪八十块)才买下,机身擦得锃亮,现在还放在阳台的角落,林凡偶尔会用它补补衣服。

1991年妈妈走时,特意拆了自己的旧灯芯绒裤子,选了笑笑最喜欢的粉白碎花布,连夜赶制了两件,说能穿到上学。

如今外套的袖口已经短了两指,露出里面缝补的浅蓝棉布(是妈妈的旧的确良衬衫拆的),后背还沾了点猴山旁的黄土——

刚才她蹲在猴山边看小猴子时,不小心蹭到的——

可林凡每次都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,布料被洗得软软的,灯芯绒的绒毛蹭在手上格外舒服。

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,额头上渗着细汗,她靠在林凡怀里,小口啃着面包,面包渣掉在衣襟上,自己用小胖手捡起来塞进嘴里,另一只手举着水壶,眼睛盯着天上飘的白云,忽然指着一朵蓬松的云喊:

“爸爸你看!那只云兔子在跟着我们跑!耳朵还动呢!”

林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风正把云絮吹得慢慢移动,像兔子在草坪上蹦跳,他伸手用手绢擦掉女儿额角的汗,指尖触到布料上磨得发亮的绒毛,心里轻轻揪了一下——

2年前这个时候,妈妈还坐在这张长椅上,抱着笑笑指云认动物,说那朵云像小熊,那朵像小鸟,如今只剩他和女儿相依为命,连风里的味道都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
“爸爸,”

笑笑嚼完最后一口面包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糖渍,轻声说,“动物园真好玩,比上次去人民公园的滑梯还好玩。”

她还记得春天去人民公园时,那架铁制滑梯是1980年代建的,是当时市里第一个儿童游乐设施,铸铁表面已经有点生锈,夏天晒得能烫红手心,

林凡每次都得用自己的劳动布衬衫擦半天,再让她垫着衣角坐上去,生怕烫到她的小屁股;

可今天在动物园,她不仅在黑熊馆看了会用爪子接苹果的黑熊——

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,在动物园工作了二十年,他笑着告诉笑笑,那只黑熊叫“憨憨”,2988年从东北动物园运过来的,当时光运费就花了两千块,

现在每天能吃两斤苹果、半斤玉米面窝头,偶尔还会给点蜂蜜当奖励——

还在小羊圈喂了山羊,那只浅棕色的小尾寒羊是本地农户去年送来的,刚生了只小羊羔,小山羊的舌头糙糙的,舔得她手心痒痒的,刚才她还跟爸爸学山羊“咩咩”叫,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笑出声,小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“嗯,笑笑喜欢,爸爸以后经常带你来。”

林凡搂紧女儿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能摸到她头发上扎的小红绳——

是昨天邻居张阿姨帮忙扎的,张阿姨说笑笑的头发软乎乎的,像她妈妈年轻时的头发。

原先他刚从国营纺织厂辞职,1993年正是全国国企改革试点的关键年,XX市机床厂作为老厂,效益一年比一年差,原来每个月一百二十块的工资,去年降到九十块,

前年更是经常拖欠,有时候三个月才能发一次工资。

林凡要养笑笑,实在等不起,才跟着想法开笑笑宝贝屋。早上出门前,他翻遍了抽屉里的零钱罐(里面都是一毛、两毛的硬币)、

旧信封(妈妈生前装零钱的,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纸币),才凑够两元钱的动物园门票(成人一元五,儿童五毛)——

这两元钱相当于他一天的生活费,平时他一顿饭只花两毛钱买个馒头、一毛钱买碗咸菜。

可看到笑笑攥着门票时,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,所有的烦躁都像被风吹散了些,连口袋里硬币硌得慌的感觉都消失了。

笑笑沉默了一会儿,小手攥着林凡的衣角,忽然抬起头,睫毛上还沾着点面包屑,大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,盯着林凡很认真地说:

“爸爸,有爸爸陪,笑笑就开心——比吃小豆冰棍还开心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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